直击世界杯开幕前后的墨西哥城:本地人五味杂陈
A-
A
A+
直击世界杯开幕前后的墨西哥城:本地人五味杂陈 来源:倍可亲(backchina.com)
专题:2026美加墨世界杯专题报道!
当地时间6月11日下午1点,墨西哥首都墨西哥城迎来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首场比赛。东道主墨西哥队主场对阵南非队,以2:0取得历史性胜利,打破墨西哥从未在开幕战取胜的魔咒。
往届世界杯开幕战,东道主国家元首一般会现身比赛现场,与国际足联官员一同观战。但本届世界杯,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却将自己的门票象征性捐给一名原住民青年球迷。当天,身着绿色球衣的辛鲍姆和墨西哥城市长克拉拉·布鲁加达出现在一个群众观赛点,与球迷一同观看世界杯的电视转播。
同一时间,多个抗议在城市的不同地点爆发。毒品战争中的失踪者家属前往阿兹特克体育场门口抗议,有抗议者封锁了体育场出入口,并向警察投掷石块、点燃车辆,冲突一度加剧。墨西哥全国教育工作者联合会(CNTE)等组织也在各大主要城市封路抗议。
过去,墨西哥承办过几届令人印象深刻的体育赛事:1968年奥运会,墨西哥贡献了经典视觉设计样本,墨西哥城也借机建设了地铁线路。此后,墨西哥又承办1970年和1986年两届世界杯,墨西哥城的阿兹特克体育场见证了1970年贝利率巴西夺冠完成在国家队的谢幕,以及1986年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和“世纪进球”。
有珠玉在前,墨西哥想要再办一届有影响力、有记忆点的赛事,难度不低。对辛鲍姆政府来说,既要发展旅游、拉动投资,又要平衡国内诸多民生问题、协调尖锐的社会矛盾,考验可谓严峻。
本地人感受五味杂陈
这是时隔40年,世界杯赛事重回墨西哥。开幕式表演由拉丁天后夏奇拉领衔,墨西哥老牌摇滚乐队Mana、哥伦比亚歌手J Balvin均参与表演,本地舞者还展示了阿兹特克史上的足球运动、传统服饰和大乐队等文化元素,但表演时长十分紧凑,亮点不多。
当地人则对开幕式反响平平,普遍认为其没能反映出国家的多彩文化。有网民评论说,“开幕式整体挺平淡的,墨西哥拥有如此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光靠歌手是不够的……说实话,我本来期待会更精彩一些。”
一些年轻人将开幕式的表演称作“小学生水平”。本地社交媒体上传播的一些漫画梗图讽刺道,墨西哥城一向崇尚西方流行文化,只是由于世界杯期间有很多外国游客到访,转而开始标榜原住民历史。
为感受开幕当天的气氛,不少球迷早早来到宪法广场(Zocalo)大排长龙。但由于连日来的抗议和其他治安考虑,这一嘉年华场地严控人流,不少人被迫滞留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引发一波骚乱。
本届美加墨世界杯开打之际,正值美国在中东战场难以脱身、美加墨协定(USMCA)重新谈判之际。有评论认为,外界对世界杯的热情远不如往届高涨,赛事本身也难以置身政治之外。
墨西哥城作为本届世界杯的开幕地点,肩负着给世界杯“开个好头”的责任,但据笔者观察,赛事准备中暴露出的种种问题屡屡掀起争议,本地人对世界杯的感受可以说五味杂陈。
一方面,相比于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算得上是足球氛围最为浓厚的东道主,普通民众的参与热情也很高。世界杯开幕前,许多市民身着墨西哥主场球衣出行,当墨西哥队战胜南非队后,不少球迷更是冒着暴雨聚集庆祝。
相形之下,美加的足球文化相对薄弱,美国作为承办最多赛事的东道主,对多个国家的球员实施入境管控,伊朗(专题)队更被美国禁止在境内逗留,比赛结束后必须回到美墨边境的蒂华纳驻地。
可另一方面,墨西哥城近来见证了民众抗议浪潮不断升温,包括教师、运输司机在内的多个群体封锁了城市的交通要道,让很多人担心世界杯能否顺利举行。
6月2日,距离开幕式不到两周之际,墨西哥城地标独立天使、改革大道四周铺满了黄橙色万寿菊景观。万寿菊是墨西哥亡灵节的标志,但一般在每年10月才开放。为迎接世界杯,墨西哥城专门订购了反季节的万寿菊来装点城市地标。
就在一天前,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型抗议,来自墨西哥全国教育工作者联合会的成员抗议薪资待遇、退休保障问题,抗议者还推倒了几座足球运动员的塑像。推倒塑像的视频迅速在社交网络传播,成为该轮抗议的标志性画面之一。
墨西哥城为此清理了广场和道路,被推倒的塑像也以最快速度重新赶制并安装。辛鲍姆对此做出回应称,有一小部分抗议者趁机向政府发起挑衅,但政府不会落入这些人的圈套,还称此前该组织的抗议都以和平示威为主。
在世界杯开幕的敏感窗口,首都爆发的抗议远不止这一波:交通运输行业、农民组织等均向政府施压,抗议者从全国涌入首都,要求政府回应各方诉求。
大部分抗议直指薪酬、物价、福利补贴等经济民生议题,也有部分群体将墨西哥的治安和毒品暴力问题摆上台面,他们的家人因为卷入贩毒集团、遭到绑架等原因至今下落不明,政府给予这些寻亲家庭的支持却微乎其微。
事实上,与世界杯有关的零星抗议从去年就已开始,今年愈演愈烈。进入4月,阿兹特克体育场附近的封路抗议更是周周可见。6月9日,墨西哥城出动大量警察守卫城市主干道,以防抗议者堵塞交通。但开幕式这天,依然有多个抗议在不同城市爆发。
阿兹特克体育场周边虽然部署了大量警力,但警方与抗议者之间的冲突一度导致附近的地铁站暂时关闭。墨西哥官员表示,在约800人的抗议人潮中,有近200名戴着头套的人离开人群,与执法人员发生冲突,但已被警方“控制”。
第三次举办世界杯的阿兹特克体育场。(图源:墨西哥城市政府官网)
城市更新工程引争议
为了迎接世界杯,墨西哥城、瓜达拉哈拉和蒙特雷这三座承办城市开展了不同程度的城市更新。
作为墨西哥的首都和门户,墨西哥城豪掷230亿比索(注:1墨西哥比索约合0.39人民币)用于各项基础设施的建设,这不包括更新墨西哥城国际机场、海关和安保服务高达100亿比索的联邦专项拨款(截至赛前实际花费65亿比索)。
瓜达拉哈拉和蒙特雷也进行了轨道交通建设和道路更新,两地合并总投资量超过100亿比索。根据德勤会计师事务所的报告,墨西哥预期能从世界杯各项活动及溢出效应中获得22.5亿美元的收入,折合近390亿比索。
从今年年初开始,在墨西哥城南部,笔者观察到不少“紫色元素”出现在道路上。比如在贯穿首都南北的起义者大道,新的紫色路灯树立在人行道旁,这是“点亮城市”项目的一部分,旨在保护夜间出行的女性。大道上的快速公交站附近,连接人行道和车站的天桥也被涂成薰衣草色。
布鲁加达说,加涂紫色的目的是为了宣传女性的声音、反对性别暴力,灵感来源于妇女运动“一个都不能少”的主题色。
墨西哥城车站的广告牌上写着:“足球之都,女性主义之都”。(拍摄:杨小宇)
一同火起来的还有当地一种特有动物——墨西哥钝口螈。它是一种两栖动物,属于蝾螈亚目,其特点是成年后依然保持幼体形态,通体呈现白色到粉色。它的可爱形象经常被做成玩偶公仔,畅销墨西哥各大景点。
世界杯开幕之际,墨西哥城市长克拉拉·布鲁加达掀起一场“螈化”运动,将钝口螈设计成城市吉祥物。卡通钝口螈在几个月内抢占了墨西哥城各大广告牌位、电车车身和路标,俨然成为城市代言人。由于紫色和钝口螈的粉色相近,两者都被挂上市政府的牌子,统称为“螈化”运动,代指一系列城市形象更新项目。
讽刺的是,当钝口螈的卡通形象遍布大街小巷之时,它的原生种群却面临近乎灭绝的困境。墨西哥媒体NMas批评说,政府没有如同改造城市景观那样出台相应的动物保护措施,让“螈化”沦为一种刻奇的文旅符号。
卡通钝口螈俨然成为墨西哥城的城市代言人。(拍摄:杨小宇)
根据墨西哥城6月1日上线的世界杯信息公开平台,在与世界杯相关的政府开支中,数额最大的工程类别是交通,第二是公共基建,包括城市照明、公园绿地和社区基建重修等项目。
基建项目中耗资最大的是一项名为“特拉尔潘空中花园”的工程,总耗资超过19亿比索,占基建总开支的近三分之一。它是一条长2公里的空中绿道,建设在主干道特拉尔潘大道上方,其设计思路接近于纽约(专题)的高线公园。据布鲁加达介绍,这一绿道“专为行人建设”,未来会用作公共活动空间。在其他城区,市政府也建设了新的公共绿地。
交通工程中最大的单项是道路修整,仅这一项就耗资26亿比索。但对于道路修整的效果,民间反响不一。特拉尔潘大道和环城公路是该市的两条主要交通干道,也是大部分参赛队员和球迷的必经之路,因此较为引人注目。此外,历史中心区、改革大道沿线、阿兹特克体育场周边街区也是工程较为集中的区域。
墨西哥城建筑外墙张贴的世界杯广告。(拍摄:杨小宇)
距笔者观察,许多道路修缮工程直到今年才开工。然而,世界杯辐射范围之外的居民却没能享受到市政工程的福利。例如位于阿兹特克体育场南部的特拉尔潘区,是首都占地面积最大的区域,大部分居民是工薪阶层,辛鲍姆曾在此担任区长。
争议较大的交通工程当数墨西哥城地铁。一个月前,七号线大礼堂站已经停运维修,二号线交通枢纽伊达尔戈站也开启修缮。但两个站点的主要修缮项目是墙面和照明装饰,地铁的基础运营设施依然老旧,大部分站点的阶梯、通道、标示牌和通风条件都保持原样,列车车厢也缺乏保养。
墨西哥城机场的修缮工程于今年5月31日正式交付,这一工程持续了近一年时间。笔者曾在修缮期间四度出入墨西哥城机场,两个航站楼的候机厅、到达大厅等都进行了较大规模的修缮,但施工队的噪音、粉尘和建材堆放影响到普通旅客的通行。
较为可圈可点的地铁更新工程是地铁一号线,该工程于去年年底交付完成。一号线是墨西哥城最老旧的线路,此次进行了全线车队和车站换新,引入的29列全新胶轮列车均由中国中车株机公司(CRRC)制造。
世界杯成为“烫手山芋”
公众的不满并非主要针对世界杯,而是政府高调推进世界杯筹备工作之际,那些长期悬而未决的民生诉求显得更加刺眼。
例如在墨西哥城,基建项目的落地让人一言难尽,甚至被市民驳为“面子工程”,世界杯的意义也被质疑是为了讨好游客、维护国际形象。许多人直言,这场盛事与自己无关。
这种质疑不无道理——世界杯开放票价管制后,票价早已超过普通人的承受范围。墨西哥虽然仅承办小组赛赛事,但部分票价据称被炒至12万墨西哥比索一张,大部分本地人因此无法在家门口观战。
墨西哥城街头,为世界杯绘制的主题壁画。(拍摄:杨小宇)
世界杯的涟漪效应在墨西哥城发酵数年之久,而赛事带来的外来游客让一些本地居民倍感担忧。这是因为,这里一直承受着所谓“士绅化”的负面影响。
新冠疫情暴发后,许多北美和欧洲的数字游民来到墨西哥城定居,颇有小资情调、靠近市中心的罗马和康德萨街区成为最受欢迎的居所。上述街区的房租也一路飙升,许多原居民被迫迁出,高档餐饮、咖啡店、工艺品店和艺术画廊等则遍地开花。
根据墨西哥地产信息平台Inmueble24的报告,墨西哥城两居室公寓的月租高达21751墨西哥比索。自2021年10月以来,当地的价格已经上涨了63%。康德萨赛马场附近是租金最高的街区,平均月租达到38151墨西哥比索。相较之下,租金最低的街区平均月租达到11912墨西哥比索。
笔者观察到,位于康德萨区的墨西哥公园附近,听到英语的频率甚至比西班牙语更高。这一“士绅化”现象在去年就引发数波抗议。近来,不少居民区的租金价格进一步走高。
一些明显指向游客的经济政策使本地人担忧,政府是否将默许“士绅化”的扩散,是否有意愿出台措施遏制房租上涨。世界杯期间,政府对交通系统的修缮显然还没达到市民的预期,亦加重了他们的担忧。
虽说人们对城市基建有着诸多不满,但对有限条件的适应力依然较强。就算施工影响到日常出行,大部分人也能想办法维持工作和生活,即使这意味着每天要徒步数小时通勤。
墨西哥城地标独立天使纪念碑周围布置的万寿菊景观。(拍摄:杨小宇)
真正触及社会敏感神经的是仍是长期的、结构性的资源分配不均,而这又和墨西哥社会严重的阶级分化分不开。执政党国家复兴运动(Morena)的上台、总统辛鲍姆维持至今的高支持率,正因为抓住普通人的这一痛点。但世界杯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不少人对现政府的执政能力感到质疑,尤其是农民和基层教师等群体。
尤当墨西哥眼下就业形势仍不稳定,墨西哥雇主协会(COPARMEX)综合各政府机构的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墨西哥的非正式就业占比达到44.18%,接近全国就业总量的一半;而在5月,首都墨西哥城的正式就业岗位减少了38690个。
执政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在尽力做好世界杯承办工作的同时,有意和赛事保持距离,辛鲍姆选择不不出席开幕战就是例子。毕竟,墨西哥2017年取得联合主办权时,总统还是来自革命制度党(PRI)的涅托,该党是国家复兴运动的主要对手。世界杯虽是国家的一件大事,却也是反对党的政治遗产。
此外,墨西哥将在7月迎来美加墨协定的“日落条款”复审。这场复审将直接关系该国未来数年的经济走向。目前,三国的谈判已在进行中。对执政党而言,最不愿见到的是让本就脆弱的北美三边关系再添变数,从而影响到迫在眉睫的谈判进程。
如此背景下,这场原本应凝聚民意、展示国家形象的世界杯,反倒成了辛鲍姆政府不得不谨慎对待的一块“烫手山芋”。
版权说明 / Copyright Notice:
Content and images in this article may originate from third-party sources and are used for news reporting, commentary, or public interest purposes. All copyrights remain with their respective owners. Please refer to the Copyright Notice at the bottom of this page.
本文内容仅供信息参考,不代表倍可亲立场或观点。
